自由.孤独.爱

自由·孤独·爱
——对弗洛姆思想中若干重要概念的解读

内容摘要：埃利希·弗洛姆是新精神分析学派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自由、孤独、爱
和生产性是其理论中最重要的若干概念。弗洛姆将自由与孤独的矛盾称为“存在之二律
背反”，相应地他将“爱”，以及引申出的“生产性”作为应对矛盾的正确的手段。本
文力图对这几个概念进行一番逻辑上的梳理，在如何应对自由与孤独的矛盾问题上，尝
试着用一种模示图来做概括和进一步探索。
关键词：自由、孤独、爱、生产性
Freedom, Loneliness and Love
——An analysis of some significant concepts in Fromm’s thoughts

Abstract   Erich Fromm is regarded as one of the most important
representations of Neo-Psychoanalytic School. Freedom, loneliness, love and
productiveness are some significant concepts in his theory of social
psychology. Fromm names the paradox of freedom and loneliness as existential
dichotomy. Accordingly, he believes that love (productive) and productive
character is the way that we could face this inevitable dichotomy in our
lives healthily. This article analyses these concepts and attempts to
expound the productive way with a graph.
Key Words  Freedom ; Loneliness ; Love ; Productiveness
埃利希·弗洛姆被认为是新精神分析学派最杰出的代表之一，他的思想根源于弗洛依德
和马克思，却又不是对两者思想的简单叠加。因为早年接受过社会学的系统训练，弗洛
姆的视野较弗洛依德更宽广，更宏大；而作为一名开诊了三十多年的职业精神分析医
师，其理论又较马克思的更细致，更具有解释力。不同于许多其他心理学家著述的晦涩
拗口，弗洛姆娴熟的语言表述功底使其作品兼具了理论性和可读性。他的《逃避自由》
（1941）、《爱的艺术》（1956）等著述脍炙人口、经久流传。在美国，他的书被认为
是大学生的必读之一。
本文拟对弗洛姆理论中几个重要的概念——自由、孤独、爱（生产性的爱）进行一番梳
理，力图阐明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并试图在此基础上提出作者本人的一些见解。
一、      自由——我们可否承受？
弗洛姆的《逃避自由》一书被认为是其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仅仅是书名就会使人们十
分震惊：自由，几千年来都被认为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文艺复兴所强调的人的解放、
人的尊严，法国大革命的口号“自由、平等、博爱”等等这些乃是西方社会繁荣发展、
生生不息的原动力，难道弗洛姆是对人类能力缺乏信心的悲观论者？事实恰恰相反，弗洛姆揭示出了人
类盲目自大外壳下虚弱的内核，他让我们学会重新审视我们经常不加以鉴别的自由的本
质。
同弗洛依德单纯地从性本能出发作心理分析不同，作为社会心理学家的弗洛姆更看中人
类心理中的社会因素，他更倾向把人的本质看作是由文化的或社会的因素决定——而不
是由生物条件决定的。“在他看来人的本质就是‘个体化’。而且人得到的自由越多，
就越个体化。但是个体化的合理后果是在人身上产生了一种孤独感和一种无足轻重、微
不足道之感。” 这就是弗洛姆所着重提出的“自由发展过程中的辨证性”问题。
（一）自由发展的辨证性：本性与不可逆的进化过程
一方面，对自由的渴望和追求乃是人的本性使然。从社会历史和个人发展的角度来看都
是不可逆的趋势。在弗洛姆看来，“人类的全部活动都取决于两种心理需要，一种是人
与同类交往以逃避孤独，一种是人对自由的需求以排除其‘个体化’发展和‘内在成长
潜能的障碍’。” 人区别于动物之处在于人有自我意识，能发现自己区别于自然、社会
和他人。于是，人类既然选择了不再混同于其它芸芸众生，既然在愚昧和智慧间作出了
选择，就踏上了一条寻找自由、实现自由的道路。起初这条道路显得艰辛却又不乏乐趣
和信心，我们不断为所获得的更多的自由（包括自然领域和社会领域的自由）而雀跃欢
呼。在大自然面前，人类不再只是被动地顺从，我们开始变得有能力驾御它、改造它；
对社会制度的改造也是如此，我们冲破了奴隶制、封建制对人类在政治、经济和文化领
域的钳制，时至今日不论我们的社会制度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所提倡的都是最终实
现个体的自由自在的生存状态。同时，这种追寻自由的过程既是社会史也是个人生命
史。个人从脱离母体到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人的过程也正是整个人类社会实现自由过程的
缩影。我们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是单个人意义上的还是全人类意义上的自由发展过程都
有一个显著的特征——不可逆性。正如《圣经》中关于亚当夏娃偷食智慧之果而被逐出
天堂的神话所说的，人类因违背上帝的命令而宣告了人与自然的那种和谐关系的破裂，
“上帝宣告了男人与女人间的战争，以及自然与人之间的战争，人开始与自然相分离，
他由于变成了一个‘个人’，而朝着做人的方向跨出了第一步。他已做出了第一次自由
行为。” 不幸的是，天堂一旦失去，就不可能返回，并且“犹如孩童不能使自己的身体
重新投入母胎一样，他在心理上也不能倒转个体化的过程。”
如果我们就此将自由理解成为人类懵懂的幼年时期恶作剧般不慎放出的魔鬼就大错特错
了。深受马克思和弗洛依德浸染的弗洛姆认为，“自由”（积极意义上的）或者说是
“独立性”是“马克思和弗洛依德所描绘的健康人的一个共同方面”，不同于弗洛依德
那尚有局限的独立性概念，弗洛姆倾向于马克思的观点，即“任何一个存在物只有当它
依靠自身的时候，它才算立足于自身……人以一种全面的方式，也就是说，为一个完整
的人，把自己的全面本质据为己有……自由和独立不仅指政治和经济自由，而且亦指个性的真正实现。” 弗洛姆所提出的“自由发展过程中的辨证性”也好，“自由的模棱两
可”也罢，意在让我们学会区分自由的两重效果而不是否认人类追求自由的价值。弗洛
姆不是要给自由做出一个武断地或好或坏的界定，而是希望人们从进化的角度看待自由
发展过程中的这种辨证性。“所有的这些都是进化的结果，是社会进化过程中心理因素
和社会因素相互关系的后果”，简单地说，“中世纪社会交通不便、工业不发达、阶级
关系固定，人很少有机会从一个社会阶层转到另一个阶层，甚至在地理上从一个城市迁
移到另一个城市或乡村也难。一个人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既不自由也不孤独寂寞……以
后随着工业、市场的发达，某些强大的超人力量开始对人产生威胁，每个人成为他人的
竞争者，把同别人的关系变成冷酷和敌对的，于是新的自由和犹豫、软弱、孤寂和恐怖
的情绪同时产生了，软弱和绝望之感代替了主动性中的坚定信心和勇敢行为……原来企
求自由，如今则要从自由中逃亡。”
（二）自由发展的辨证性：不确定性与不安全感
以上的讨论需要我们把视野转向到“自由发展过程中的辨证性”的另一方面，即相对于
独立性的不确定感、不安全感和孤独体验。孤独问题是本文后面将要进一步阐释的，所
以这里的分析主要针对的是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问题。由弗洛姆提出的自由与确定性的
矛盾在半个多世纪以后依然是理论家们热衷的探讨的问题。齐格蒙特·鲍曼用一段极富
感染力的文字论述了这一矛盾，“确定性与自由的之间的争执，因而还有共同体与个体
间的争执，永远也不可能解决并因而可能会在将来漫长的时间里长期存在，没有找到正
确的解决办法，以及因这一已经尝试的解决办法所带来的挫折，并不会促使我们放弃探
索——只会促使我们继续努力。作为人，我们既不能实现希望，也不能不再希望。”
我们依然可以从个人成长和整个人类进化的角度来考察这一不安全感、不确定性问题。
个人降世后，随着自我意识的萌发会逐渐意识到不确定性给自己带来的恐惧，“由于认
识到自身以及他人的区别，由于认识到（即使是朦胧地认识到）生老病死之必然，他必
然会觉得，与宇宙与不同于他的所有物比较起来，他是多么渺小和不重要，除非他在某
些方面已有所从属，除非他的生命已有了某些意义和方向。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无异于
一粒尘土，被那种自身的无意义感所压垮。” ；而从整个人类进化过程来看，从原始人
类的氏族部落到中世纪的教会、行会，再到今天的国家、社区，无一不是作为人类对确
定性、安全感追求的体现，无一不是在平衡个人逐渐达到的“个体化”状态。以中世纪
为例，那时“人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自由……人们所遭受的苦难是深重的，但经教会把
这种苦难解释成是由亚当及每个人的罪孽所造成的、人们又感到这种痛苦是可以忍受
的……正像一个农民和一个城市居民很少走出他所生活的地域一样，宇宙活动的圈子也
是有限的，并且是可知的。地球和人是宇宙的中心，天堂和地狱是人死后的去处，从生
到死的所有活动都明显处于一种因果关系中。” 可是，今天我们不再有昔日那牢不可破
的宗教情怀和刚性却充满确定性的社会结构，我们意识到只有过去是确定的，关于未来
则只有死亡是确定的——我们的理性却还告诉我们上帝已死，在那生命的终点，没有天
堂也没有地狱，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虚无。于是，弗洛姆认为可以用这种不安全
感来解释为什么人们热衷于追求名誉，“假如生命的意义已存疑义，假如一个人与人与
己的关系不能使他觉得安全，那名誉就是压抑一个人怀疑的手段。名誉与埃及的金字
塔，基督教信仰灵魂不朽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可以使一个人虽时时处处被压制、受干
扰，却还感到万事如意。假如一个人的名字在同代人中已无人不晓，并且还有希望流芳
百世，那么他的生命藉着别人对他的仰慕也获得了意义。” 作为自由发展过程的辨证性
的另一方面，我们同样不能用简单的好或坏，有或无对其做出判断。我们同样要认识
到，在个体化道路上、理性化的进程中的每一步都夹杂着自由与安全感的双重需求。
至此，我们对自由发展过程中的两个方面分别做了论述。于是，我们再也不会把自由看
成一个简单的概念和人类单纯的需求了。在我们这个个人有着空前自由权利和力量的时
代，为自由的与日俱增的而心潮澎湃的人群不久就冷却了下来，人们发现自己被抛入了
无依无靠的尴尬境地，面对着一个失去了偶像、权威、信仰等等诸多束缚和依赖的世
界。的确，他自由了，但他自由地漂浮起来，这就是捷克著名作家米兰·昆德拉所说的
那种“不能承受之轻”吗？是什么让自由变得无法承受呢？
二、孤独——自由的代价？
弗洛姆在《弗洛依德的使命》一书中谈起弗洛依德的优秀品质之一的“勇气”时，写
到：“这里所说的勇气是特殊的，它主要不是敢于牺牲自己的生命、自由或财富……信
仰理性的勇气要敢于孤独和孤立，对许多人来说，孤立的威胁甚至比对生命的威胁更难
忍受……” 可见，孤独二字所承载的重负是让我们无法等闲视之的。弗洛姆在《逃避自
由》一书中其实指出的正是人们试图逃避这自由的伴生物——孤独，在自由的华美外表
下掩盖的这难堪的孤独。甚至弗洛姆本人（作为出生在德国的犹太人，他有着并不轻松
的童年经历），在谈及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也曾抑郁地道白：“我一直期待着什么东西能
把我从这种孤独中拯救出来。”
弗洛姆对孤独的理解和分析是建立在他对弗洛依德人性理论的修正的基础上的。弗洛姆
认为弗洛依德片面地把人性仅仅理解成为饿、渴、性等生物需求，他把视野放宽到社会
对个人的影响上来，在其看来“人性并不是生理上种种需求的总合，人性中还包含着属
于社会过程的产物的需求。社会过程创造了人，同时也创造了人的需求。” 而逃避孤
独、与他人建立联系正是这种社会需求的内容之一。
（一）      自由与孤独——存在之二律背反
弗洛姆将自由与孤独的矛盾为作为存在之二律背反，其根源乃是人类的理性。理性是人
类自感区别于众生的强大武器，也一直是人类颂扬的特质。但也正是理性将自由的需求
与孤独的体验始终粘合在一起，犹如一枚硬币的正反面那样牢不可分——理性却是那铸
币的模具。
“人是孤独的，因为他是一个唯一的实体，他与其他任何人不一样，他意识到自己是一
个独立的实体。当他必须依靠理性的力量做出独立判断和决定时，他一定是孤独的。然
而，他不能忍受孤独，他不能与他的同伴毫不相干。他的幸福有赖于他感到，他与他的
同伴、与过去和未来之人团结一致，休戚相关。” 当然，人也可以选择放弃理性——这
种情况下人类大多出于对自我生命的保护，一旦社会的政治、经济条件具备，人类所天
赋的“人”的自豪感和尊严感便会登上前台。面对繁华的尘世，玲珑精巧而又力量惊人
的各种人造工艺，沉淀在我们灵魂深处的纳克索斯情结就会让我们热血沸腾——这一切
难道不是理性的力量吗？人类怎么可以谦卑地放弃这一尊贵的特权呢？所以，放弃理性
更像是人类备用的防空洞，可以在幽暗的掩蔽下度过那难堪屈辱的一些时日，可终究人
是向往光明的存在物，他不会拱手出让上苍赐予的理性的能力。正是这份执着造就了自
由和孤独的纠缠，人是“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生物，他有自我意识，有对其同伴的意识，
有对其过去的意识，也有对未来可能性的意识，他意识到自己的生命的短促，他意识到
他将先于他所爱的人死去，或者他所爱的人死在他的前面，他意识到自己只身一人，孤
苦伶仃，在自然和社会的压力面前无依无靠，这一切使得这种分离不和存在对他来说成
为一个不堪忍受的牢狱。”
诚然，人类当然不会总是沉湎于思索自由与孤独的两难处境，大多数人多数情况下通过
各种活动来掩饰和避免思考这类问题。我们积极投身繁忙紧凑的公务、与亲友聚会畅
饮、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生活被各种元素填满。于是许多时候我们的目的达到了，我们
似乎不再感到这对矛盾的存在了，不过这更像是逃避而不是应对，我们仿佛是在用自制
的黑布蒙蔽着自己的双眼。前面已提到，人类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始至终地自欺欺
人。“人之精神的一个独特性就在于，当人面对矛盾时，他不会无动于衷，他会逐步树
立起解决这一矛盾的目标。人类所以进步就起源于这个事实。” 所以，现代人尽管可以
在纸醉金迷中消耗掉大部分的孤独感，但他总是要面对清醒与理智时刻的来临的。那
时，他仍然会体验到空虚、寂寞、焦虑不安。我们需要的不是蒙在双眸上滑稽的黑布—
—这并不能让我们学会认识和面对这对矛盾，自由与孤独的二律背反无法被消除，但这
并不妨碍我们以正确的方式去经历、去应对它。然而，许多时候人们选择了错误的手段
来逃避自由与孤独的挑战。
（二）统治与屈从——逃避孤独的方式
本文这里所提出的统治与屈从有其特殊的含义，“统治”并不包含本文后面将论述的生
产性、创造性的要素，它主要对应着弗洛姆所说逃避自由的极端形式之一的虐待狂性
格；而“屈从”则主要对应着受虐狂性格。关于虐待狂性格和受虐狂性格弗洛姆在他的
若干著作中都有过精彩的论述。
首先，看虐待狂性格。弗洛姆将其定义为共生性融合的积极形式（相应地受虐狂性格则
属于消极形式），当然这里的“积极”不具有褒义的方面，区分积极与消极主要是为了
分别“统治”与“屈从”这两种不同地应对孤独的方式，他们的差别主要体现在行为和
感情的主动和被动方面。具有虐待狂性格的人“想通过使另一个人成为自己的重要部分
而逃脱自己的独处和监禁感。他通过使另一个人、崇拜他的人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来抬高
和强化自己。” 这里，全面的占有和操纵他人是手段，“抬高和强化自己”方是目的。
“虐待狂需要那些受他统治的人，而且非需要他们不可，因为只有他去控制别人，才能
深感自己是有力量的，产生力量感。” 我们与其说虐待狂性格的人是要“提升”自己的
力量，倒不如说其是在“弥补”自身力量的不足——只不过虐待狂行为特征上的主动性
方面掩盖了这一点。弗洛姆谈及的性格类型中的“剥削取向”正对应着虐待狂性格，这
类人的特征是“怀疑、挖苦、羡慕、嫉妒。由于只有从别人手里拿到东西，他们才能得
到满足，因此他们总是过高地估计别人的所有物，而过低地估计他们自己的所有物。”
于是，我们再一次看到了虐待狂性格中的不自信、虚弱的因素，这一点同受虐狂是相同
的——因为他们同样处于逃避孤独的需要。虐待狂的特性在于他以主动地、进攻地方式
来满足此种需要，他们更擅长以浮夸的外表和行为来达到与受虐狂同样的目的，那就是
“把人变成物，把有生气的东西变成僵死的东西，因为仅凭完全绝对的控制，有生气的
东西变丧失了他最根本的生命特性——自由。”
其次，来看逃避孤独的另一种极端形式——受虐狂性格。它属于共生性融合的消极形
式。受虐狂是“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重要部分来逃避不堪忍受的孤独和分离感……受
虐狂者不必作出决定，也不必冒任何风险；他从不独处，但也没有独立；他没有完整
性，他尚未完全出生。” 受虐狂的关键词是“屈从”，屈从于强大的力量以获取自身存
在的证明。毋庸质疑，他们同样是内心极不自信的，但有别于富有侵略性的虐待狂性格
的人，他们的行为特征披上了被动性、软弱性的虚伪外衣。受虐狂性格对应着弗洛姆提
出的性格类型中的“接受取向”，这类人“很需要帮助以获得安全感，他们不得不忠诚
于那些帮助他们的人……当他们孤身一人时，他们便感到茫然无措，因为没有帮助，他
们什么也干不了。” 屈从也是他们达到目的的手段，他们通过使自己屈服于外在的强大
势力来获得自身的定位。他们常常不掩饰自己的软弱，甚至津津乐道于自己所受到的不
幸和伤害——因为他们自己也将其作为本人德行高尚的最好见证。然而，这种英雄似的
悲剧感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受虐狂自卑与自私的内心。对受虐狂性格的人来说，孤独是
最难下咽的毒药，他们宁可为此放弃自由的处境，他们宁可“轻视自己，使自己蒙难，
使自己变的无足轻重”，但是，“痛苦和不幸不是他们要达到的目的，痛苦和不幸只是
他为了达到他拼死拼活地追求那种目的所付出的代价”， 他们的目的也是要逃脱孤独的
侵袭。
统治与屈从，或者说是虐待狂与受虐狂是应对孤独处境的不同方式，但他们有着共同的
心理基础。这两种性格的人都有十分深重的不安全感，都受到追寻所谓“完全的确定
性”与“绝对性”的折磨，他们是“共生现象”的两个方面，其内在需要都是要摆脱自
我内心不堪忍受的孤独和孱弱感。“施虐狂者依赖屈从者，恰似后者依赖前者；没有另
一者，二者皆无法生存……通常会发现某人以施虐狂或受虐狂两种态度行事，以不同的
方式对待不同的对象” ，“受虐待狂通过被压抑来获得安全，而虐待狂者则通过压抑别
人来寻找安全……（这两种类型的人）正是因为无法摆脱个人的孤独，才与他人建立共
生关系。” 而归根结底，无论两者中的哪一个，他们都在逃避孤独的同时，不可避免地
失去了最可宝贵的个性与自由。
以上关于自由与孤独的讨论很容易给我们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即自由与孤独的必然地相
伴而生，而且弗洛姆本人也用“存在之二律背反”来指称自由与孤独的矛盾。如此，果
真只要我们不放弃对自由的追寻，便必定无法阻挡孤独感的折磨吗？需要明确的是，承
认这对存在的二律背反，承认自由与孤独的纠结并不代表对人类自身丧失信心。弗洛姆
认为，存在的二律背反“根植于人的真实存在中，它们是无法废除的矛盾，但人能以不
同的方式抵制这些矛盾，这与人的性格和文化修养有关。” 那么，我们该如何自信、健
康地应对自由与孤独的悖论呢？弗洛姆给出了我们答案。
三、爱——生产性地面对自由与孤独
弗洛姆首先批驳了弗洛依德只把爱看作是性本能地表达的观点。前文已提到弗洛姆是十
分重视社会和文化因素的精神分析学家，依其看来“人性既不是生物学上那些固定的天
生的冲动的总和，也不是稳定地顺从于它们的那些文化模式的毫无生气的影子。它是人
类进化的产物，但是它也有某些固有的机制和规则。” “避免孤立”、“渴望融合”便
是这些固有机制和规则之一。弗洛姆更愿意把性欲看作是爱和融合需求的一个表现，而
非原动力，而爱便是健康地应对存在之二律背反的方式之一。既然如此，为何我们面对
自由与孤独还有如此多的困惑，爱难道不是最常见、最简单不过的行为和感情吗？在此
问题上，弗洛姆的分析没有止步于简单地将爱分解为若干种类型的爱——诸如性爱、母
爱、胞爱等等，他使用了“生产性的爱”（也曾使用过自发性的爱）这样一个概念来描
述这种爱的特征。具备了这种“生产性的爱”，人完全可以达到“既自由又不孤独，既
具有批判的眼光又怀疑一切，既独立，又不与世界相脱离。” 那么，生产性的爱具有哪
些特征呢？
（一）生产性爱的特征
首先，生产性的爱包含主动性的特征。主动性不完全等于能动性。在我们这样一个社
会，行为或情感往往因为被贴上“能动性”的标签便显得是当事人自己主动的活动了，
事实决非如此，前文提到我们往往不能以正确地方式来应对自由与孤独的矛盾，虐待狂
和受虐狂是其中的极端形式，但即使是这两类人也会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前者以仁慈的
统治者自居，后者则炫耀性地体验着自身对强者的耿耿忠心。推而广之，比如在民主国
家中民众千篇一律地遵从，在集权国家中对国家领袖和民族主义的狂热崇拜，如此种种
都被当作所谓的人们的“主动性”了。这类感情和行为的动机在于“补偿”而不是“实
现”，这里的“补偿”是人们用来填补自身不安全感、不确定性，其根本意图是“逃
避”，是“不面对”，如果这种种行为和感情也能被称作爱的话，那么这种爱是在“缓
解”，是在等待“接受些什么”，而非是在“生产”和“创造”。我们所讨论的生产性
的爱是一种“主动活动，而不是一种被动的情感；它是‘分担’，而不是‘迷恋’。在
最一般的意义上，爱的主动性特征可以用这样的表述来描述：爱主要是给予，而不是接
受。”
一方面，爱的主动性体现在爱的目的上。尽管爱的产生激发于避免孤独的需要，但激发
的力量不等同于目的。那种以逃避孤独地折磨为最终归宿的爱是盲目的爱，虚假的爱，
它不是要引起和创造什么——却仅仅为了缓解孤独的体验——他们往往采取着或明显或
暧昧的统治和屈从的伎俩，当然还要在高尚的爱的名义下。可是，这类以麻木自身孤独
感为爱的终极目标的人“都丢弃了自己的完整性和自由；他们与对方相依为命从而得到
生命的力量，但又为缺乏自由与独立所具有的内在力量和自信心而痛苦……他们也没有
得到心灵的安慰，他们身上有一种自行推进的动力，不管屈从或统治达到何种程度，都
不会产生一种他们迫切需要的同一意识……其最终归宿只是失败。” 爱的主动性体现在
爱的目的在于创造、激发，而不是征服或者屈服。他所以爱，是为了自由地行使自己爱
的权利，不是走投无路的权宜之计，不是机械般地人云亦云。创造与激发的结果能让人
让己生产出丰富的物质与精神财富，更能让我以及由生产性的爱联系起来的他人的生命
越发健全、成熟。简单地说，生产性的爱的目的在于完善自身，并为他人的完善创造条
件。
另一方面，爱的主动性体现在主动的付出上。我们对于爱的理解最大的误区也在这里。
人们总是将爱等同于“可爱”，或者如何“被爱”。男子和女子采用不同的途径达到
“被爱”的目的：男性将无比的精力、热忱投入个人事业当中，想方设法地提高自身的
财富、资源、声望；女性则百般注重自己外表的美化修饰，在样貌和衣着上增强本身的
可爱之处。如此的举动都是为了更多地获得他人的青睐、获得更多的他们所期待的爱—
—仿佛爱是一种自己不具备的稀缺资源，却只能从别人的施舍里得到。人们甚至会因称
他们没有在爱上付出而备感委屈——他们确实在变的“可爱”的过程中“付出”良多
啊。然而，如此这般地将爱与自身相分离是不负责任的表现。生产性的爱要求我们不可
停留在顾影自怜上，它要求我们主动付出，要求我们关心他人“感到对这个人的生命—
—不仅对他的肉体之存在，而且对他全部人之能力的成长和发展负有责任”，主动付出
的爱与“被动的爱，与那种对所爱者的生命消极旁观的爱是不相容的。” 或者用弗洛姆
的概括，主动性的爱要求爱必须包括：关心、责任、尊重和认识。一言以蔽之，主动性
的爱需要我们不能把爱视为他人才能给予的赐福，爱应当是自身便具有的，并通过主动
的给予方能激发出更为深远潜力的力量。
其次，生产性的爱的另一特征乃是分享性。分享性包含两层含义，即独立性和融合性。
人们通常会认为爱应当就是与他人融为一体，就像上文提到的主动性特征一样——主动
地付出，不要求回报，这便是真正的爱了。如果按此作为生产性爱的界定，受虐狂的爱
就貌似符合这一要求。他们忠心耿耿，主动牺牲，可是他们的爱决不能被称为生产性的
关键就在于这种爱缺乏融合且独立的特征。
一方面，看这种融合的特征。融合代表着自己“脱离了由于自恋和自我中心而构成的孤
独和分离的牢房”，代表着与他人的深刻联系，这种联系不是肤浅的相互作用，而是感
情和力量的共享，它“不是指自身消融在另外一个人中，也不是指占有另外一个人，而
是指自发地肯定他人，在维护自我的基础上，使自己与他人融为一体。” 融合并非意味
着我不再能自由地运用我的力量或者说我代理他人行使力量。缺乏自由的融合是不能称
作生产性地融合的，这在弗洛姆对生产性下的定义中就能得到映证。在他看来生产性是
“人运用他之力量的能力，是实现内在之潜力的能力。如果我们说他必须运用他的力
量，那么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是自由的，他不依靠那些控制他力量的人。” 将与他人融合
等同于放弃本身的责任或者满足统治的欲念是最大的曲解，我绝非要在融合中消灭自
我。融合不仅让我不惧怕孤独，还给了我自由的力量——与其把这种力量看成两个人力
量的简单叠加，不如视之为互相激发而产生出的更为强大的应对生存难题的力量。
另一方面，是独立性的特征。用虐待狂和受虐狂的方式来逃避孤独的悲剧性正在于他们
都丧失个人的独立性。那种结合是弗洛姆所说的“共生现象”——双方都失却了个人的
完整性，一方离开另一方就无法存在。尽管个人可能会从统治或屈从中获得些许的安全
感和确定性，可惜这只是暂时的缓解。因为放弃了独立性，他终究无法为自己定位，无
法获得生存意义的解答。在共生者看来，他存在的意义和证明或者是自己屈从的更强大
的力量，或是自己掌握的孱弱对象——却都不是自我本身。于是，可以说他们为自己精
心构筑起的逃避自由和孤独矛盾的避难所显得高大而堂皇，而实际上它致命地缺乏结
构，它一触即塌。这种结构只有靠爱和生产性来搭建：生产性的爱会“热烈地肯定他人
的本质，积极到建立与他人的关系”，它是“双方各自保持独立与完整性的基础上的相
互结合……是建立在平等与自由的基础上。” 生产性的爱可贵之处在于它“允许他成为
自己，允许保持他的完整性。在爱中……两个人变成一个，而又仍然是两个。”
于是，我们在生产性的爱中可以达到体验和提升自我力量的目的，从而摈弃了与他人的
共生关系。我不再因为别人的强大而强大，不再因为别人有意义而赋予自身意义。或者
用弗洛姆的话说，生产性的爱“使我与万物合一，但我仍然是自己。仍然是一个不可取
代的、独立的、有限的、要死的人。”但是它能使我“更为独立，使我感到更坚强、更
幸福……可以达到精神健全。”
（二）生产性——健康地面对自由与孤独
以上，我们扼要分析了生产性爱的特征，这种爱让我们不必再利用共生性融合的方式消
极地逃避自由，这种爱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应对存在之二律背反的正确的、健康的方式。
弗洛姆在《爱的艺术》中的一段话非常精到地表述了生产性爱的全部特征：一个人给予
他人生产性的爱“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为另一个人而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他给予另
一个人的是他的生命的活力；他给予另一个人的是他的欢乐、他的旨趣、他的理智、他
的知识、他的幽默、他的悲哀，给予了他的生命活力的全部表达方式和全部证明方式。
这样，在给予他的生命时，他使另一个人富有起来，通过提高自己的生命感，他提高了
另一个人的生命感。他并不为接受而给予，给予本身便是极大的快乐。但是在给予中，
他不能不使另一个身心中的某些东西复苏，而且这种复苏过来的东西又反射给他自己；
在真正的给予中，他禁不住接受了那些还给他的东西。给予暗示着使另一个人也成为给
予者，而且他们分享着他们使之复返生命的东西。在给予的行为中，某种东西诞生了，
给予的双方都感激为他们所诞生的生命……” 这里，我们可以真切地体会到爱的主动
性、分享性，它强调给予、付出、互相激发，强调当事人真诚地融合却始终保持自我生
命的完整性，我们将无须通过统治或屈从的方式来应对存在的悖论——因为生产性爱赋
予我们力量，因为它“克服了依赖、自恋和无限权利和利用他人的愿望或积存的愿望，
而且获得了对其自身的人的能力的信心，获得了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实现自己目标的勇
气。”
生产性的爱是弗洛姆理论中生产性取向的一个方面（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还使用过
“自发性”概念，实际上前者是在后者基础上的进一步深化），弗洛姆将生产性作为人
的一种性格取向——对应的是非生产性，这一概念构成了他“人道主义伦理学”的核
心。在其看来，生产性是一般人都会具有的一种态度。“在思想领域中，这种生产性倾
向表现在用理智去真正地把握世界。在行动领域，这种生产性倾向表现为生产性的劳
动，其原型就是技术和手艺。在感情领域中，这种生产性倾向表现为爱。” 简单地说，
生产性性格取向表现为理性、爱和生产性的工作。它们正是我们应对孤独与自由矛盾的
正确方式。我用下面的图形来表示这种健康的应对方式：

（此处的图片找不到）

图形中的实线圆代表我们的自我。上文已详细叙述了人类从降生开始便不得不进行的个
体化的过程，个体化或者说是逐渐获得自由既是个人的历史也是人类的进化历程，它是
人类本性使然，是不可逆的趋势。我们不断实现着梦寐以求的自由和独立，却发现伴随
而来沉重的不安全和孤独，这就是弗洛姆所称的“存在的二律背反”，是不可抹杀的事
实。而人们对此采取了不同的应对方式。
一方面，我们关注由实线圆指向外的箭头，它代表人们企图以自我膨胀和自恋的方式来
逃避孤独，其极端形式是虐待狂性格的人，这类人自以为通过实现对他人的全全掌控、
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就能获得一劳永逸的安全感；另一方面，由实线圆指向内的箭头则
代表着自我贬抑的倾向，其极端形式便是受虐狂性格，此类人以自我损害、自我蒙羞、
使自己屈服于他者为代价来换回那份虚弱的安全感和确定性。这两种倾向的共同缺陷在
于都是以逃避矛盾为目的——却最终不可能获得问题的解决，图中我使用了虚线来表示
最里面和最外围的圆，意在表明这两种应对孤独与自由矛盾方式的虚假性。向外膨胀的
自我浮夸也好，向内压抑的自我贬损也罢，正像图上的两个虚线圆，不可能达到某种满
足程度，即向外和向内的趋势都是无限的——或者说不可能形成稳固的健全的自我。这
两种倾向的人可能会产生一时的成就感，会体验到昙花一现的安全，但他们很快就会厌
倦起来，于是就会去更加疯狂地膨胀和压抑自己。实际上他们永远都不会满足自己贪婪
的病态的欲望，永远都在追求那虚假的圆。
回到图形中的用实线画的圆，这个圆代表每个人的自我。我们的问题在于，许多人都忽
视了对这个实线圆的构建，却想方设法地去追求那不可能实现的虚假的自我。许多人认
为生命的意义或价值存在于形形色色的他物他人之中，就是不曾考虑过自身。简而言
之，问题在于我们没有形成稳固的自我，自我的不健全让我们无法面对孤独和自由的考
验。我们已经提到，生产性的性格包括了三方面：生产性的思维、生产性的工作和生产
性的爱，我用它们对应着实线圆上的三个点。简单的几何知识告诉我们，这三点恰恰就
能确定这样一个唯一的圆。这个圆即是自我。也正是说生产性取向的三个方面帮助我们
建构起真实的自我——决不是虚妄的而是健全的、健康的自我，它帮助我们不再用虚假
的方式来应对存在的矛盾。需要认识到，任何人也不能代理我们来面对存在的矛盾，责
任只有靠自己来承担，然而许多时候我们却忘却了自己，丧失了对自己独特性和重要性
的认识。“任何人只要相信他的理想和目的是外在于他的，那么无论过去或将来，他都
会越出自我，在不可能找到理想和目的的地方徒劳地追寻。他到处寻找解决之途和答
案，却就是不去寻找能使他找到答案的地方——他的自我。” 生产性取向的作用正是帮
助我们支撑起自我，承担起自己面对生存的责任。
自由与孤独是人类存在的二律背反，弗洛姆从未否认过这一矛盾的存在。我们生活中的
关键不在于这一悖论的存在，而是我们应当以何种方式应对这一人类存在的特征。弗洛
姆终其一生从理论上找到对这一问题的解答：“人除了生产性地运用自己的能力外，他
没有与世界合而为一，同时又感到自己作为唯一实体之完整性的其他方法。如果他不能
生产性运用自己的能力，他就不能实现内在的和谐与完整；他就会烦躁不安、支离破
碎、被驱使着逃避自己，逃避无能、厌烦、软弱感。这就是他失败的必然结果。活着的
人必然希望活下去，而他的唯一生存之路就是运用他的能力，发挥他之所有。”
智者已为我们点亮了黑暗中的火把，火光撕破了那追寻生存和生命意义的迷雾，这层迷
雾曾让我们心安理得地产生了幻想，丢弃了怀疑、批判的能力与责任心。然而，曲折艰
险的路途终须由自己来跋涉，我们的成功与否则恰恰有赖于“人成为自己，并为他自己
而存在的勇气。”
参考文献：
[1] Fromm Erich, The Revolution of Hope: Toward a Humanized Technology, New
York: Harper & Row, 1968.
[2][美]弗洛姆著，关山译：《占有还是生存——一个新社会的精神基础》，北京：三联
书店，1992年版。
[3][英] 齐格蒙特·鲍曼著，范祥涛译：《个体化社会》，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2年
版。
[4][捷]米兰·昆德拉著，许均译：《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年版。
[5][法]让·保罗·萨特著，郑永慧译：《厌恶及其他》，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
年版。